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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千叶大学教授齐藤寿参：
金融自由化易导致泡沫经济
——今年 7月中旬，日本央行正式结束了自2000年 8月以来的零利率政策，暗示着日本经济正在逐步复苏。然而，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日本的金融危机一直让人们记忆深刻，这对如今正处于经济高速增长期的中国有何借鉴意义？为此，本报记者独家采访了在这方面颇有研究造诣的日本金融学会理事齐藤寿参教授
2006-9-1
[ 见习记者 张文绩 ]
　　本期访谈人物：齐藤寿参
　　日本千叶商科大学商经学部教授，日本金融学会理事，日本证券经济学会干事，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金融史研究会委员。曾著书、发表论文多篇，专攻金融、证券领域。
　　
中日两国经济构造不同
　　《上海金融报》：我们知道您是日本的金融史专家，对日本和世界的金融都颇有研究。我们感兴趣的问题是，有人担心今天中国的金融业会不会重走上世纪90年代初日本金融业的老路？您的看法是怎样的？
　　齐藤寿参：其实，日本的泡沫经济产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是在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背景下产生的，到90年代后就停止了。日本产生泡沫经济之后，日本的大型企业没有了资金需求，由此导致银行业互相竞争，因为没有人要贷款了。这个情况和中国不一样，现在的中国经济正进入高速增长期，和日本当初经济停止增长的情况不一样。
　　原来日本大银行钱都是贷给大企业的，但是，大企业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资金需求，那么，银行就转向把钱投给中小型企业。可中小型企业本来就有相对应的中小型银行来提供服务，这就导致了大银行的钱最后到了个人投资者手中，而这批个人投资者又是以投资不动产为主。究竟是银行的责任还是社会的责任，我认为是当时的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化，使得银行在放贷过程中可能有一些错误的做法；第二个原因是当时日本受到了美国的压力，美国方面给日本财政部施加压力要日本放宽金融管制，所以动摇了当时日本金融体制的基础；第三个原因是上世纪80年代末，日本经济已经持续增长了20多年，全体国民相信经济一直会这样增长下去，他们没有想到会出现泡沫经济。当时股票大涨，日经指数上升到39000多点。与此同时，日本的地价也飞涨，只相当于美国国土面积1/26的日本，总地价却是美国的四倍。普通国民都认为这是日本经济实力强的象征，而不认为是泡沫。
　　还有一个原因是日本出现泡沫经济后，很清楚地发现问题是非常严重的。由于经济异常景气，人们对未来都充满信心，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会面临泡沫经济。而且日元一度上涨很多，日本央行也没有马上察觉出异常情况，等到后来发现不对时，才开始提高利率。可当时很多人都是借了钱去买股票，买不动产，一下子使得经济水平提高很多，最终就出现了泡沫经济。
　　泡沫经济一直持续到1993年为止，接下来是一个长期的经济萧条时期。当时日本金融界最受到美国和全球指责的是不良债券，有90兆日元不良债券通过几年的时间被处理掉。但奇怪的是，越处理越出现，由此形成了恶性循环。另外，自由资本比例也受到指责，大家要求日本银行要提高自由资本的比例。日本政府当时就下了一个命令，如果哪一家金融机构的自有资本金比例过低，就要被处理掉。但是，当时的经济不景气，金融机构基本没有盈利，如果强调它一定要提高自有资本金比例，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如此一来，银行只有采取两种方法，一个是用其他资金来补充自有资本金；另一个就是大规模减少贷款，这就导致日本股票大跌。
　　金融自由化的危机
　　《上海金融报》：银行在自有资本金不足的情况下大量放贷，我国也存在此类现象。我国从2004年开始就提出要把过热的经济压下来。今年，中国央行决定新增贷款规模2.5万亿元，但是，整个上半年就已经投放了2.18万亿元，占了全年投放目标的87％；到了7月末，这个比例又上升到了94％。您对此怎么看？
　　齐藤寿参：经济过热不太容易控制的原因可能和国际收支有关，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处理好，那么，要想从主观上压缩新增贷款是非常困难的。
　　《上海金融报》：的确如此。
　　到今年6月底为止，人民币外汇储备已经达到了9411亿美元。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是，中国的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是不成比例的。中国企业贷款绝大部分都是间接融资，而不是从资本市场去直接融资，2004年的直接融资大概只是间接融资总量的3％。另外，我国政府从今年开始下决心启动国有大型商业银行海外上市的计划，这些银行上市主要目的之一是补充资本金，以抵御可能发生的金融风险。您是否认为这个做法和日本的不一样，日本银行不放贷款致使经济硬着陆，而我们则是软着陆？
　　齐藤寿参：这个情况就是由我之前所说的两国经济构造不同所引起的。在经济高速成长的时期，日本财政部拥有绝对的权力，它可以对银行下达很严厉的命令。日本长达3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除了物价以外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从1984年开始，美国越来越严厉地要求日本执行金融自由化政策。
　　泡沫经济不是因为金融自由化所造成的，却是以出现金融自由化为背景的。如果没有美国要求日本实现金融自由化，日本就不会出现很大的经济危机。金融自由化是导致泡沫经济的一个间接原因。
　　《上海金融报》：一个国家金融的开放程度、自由化程度、监管程度应该和一国的发展程度相吻合。我感到日本可能和美国有一种天然的关系，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一种关系，日本就屈服于美国金融开放的压力呢？
　　齐藤寿参：我认为日本的泡沫经济是因为冷战体制崩溃所造成的。在冷战时，日美处于同一条战线，所以，美国也不去指责日本。当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写了一本《日本第一》的书，加上日本一些商社把美国一些有代表性的总部建筑都买了下来，这就引起了美国的警觉。所以，苏联解体以后，美国马上就把矛头指向了日本，他们觉得日本是美国一个很大的竞争对手。二战后，日本和中国前几年一样，金融监管非常严格。随着经济的增长，日本政府慢慢地放松了监管，实现了金融自由化。所以说，从战后到泡沫经济崩溃为止，日本的监管机制控制得很好，做得也不错。
　　到了克林顿当美国总统时，第一次称日本是美国经济的敌人，导致当时在美国销售的很多日本商品，美国政府都要求日本进行控制。
　　《上海金融报》：教授的话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就是美国并不是以意识形态划界线的，而是当哪个国家的经济威胁到他时，他马上就将之视为敌人。不知教授是否认同这个观点？
　　齐藤寿参：我经常访问美国，我觉得美国最厉害的就是他们的智囊团，绝大部分美国智囊团都是根据什么是最适合美国利益的来提出他们的方针。这些智囊机构绝大多数都是靠美国有钱人的捐款，所以他们是比较中立的，不受政府操纵，所做的决定也是完全出于国家利益。
　　日本经济复苏平缓
　　《上海金融报》：我们注意到最近日本的经济有所复苏。经过10多年萧条之后，日经指数从39000多点到现在的10000多点，目前已经企稳。那么，这轮经济复苏是以什么为动力的？大概能够走多远？
　　齐藤寿参：从经济复苏的背景资料来看，第一个原因就是企业正式员工大规模地减少；第二个原因在于日本海外市场的拓展非常迅速。所以，如果美国、中国经济萧条的话，日本经济又会走向低迷。中国经济发展得好，很多日本企业都进驻中国，现在中国大概有30000多家日企，上海就有4000多家；第三个原因是日本的银行现在收益非常好。原来大量解雇行员的情况结束，现在银行又开始大量招收新职员。
　　经济在恢复，这一点可以明确，但还是存在很多问题。应该说，恢复得还是比较缓慢，并没有给人很大的希望。
　　《上海金融报》：在日本，年轻人就业时，银行业是不是他们比较青睐的行业？
　　齐藤寿参：跟以前不一样，在经济高度增长时，日本年轻人都非常愿意去银行就业，但现在银行并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尽管去银行就业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但他们不会把它作为优先考虑。
　　《上海金融报》：目前我国商业银行的利润主要来源于息差。从日本的经验来说，将来作为一家真正的商业银行，它的大部分利润到底应该来自于哪里？
　　齐藤寿参：我认为日本要贷款的企业主要还是中小企业，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日本银行的收益来源还是以企业为主。像美国这样主要通过证券市场取得利润的做法，在日本可能行不通。因为如果国民对股票、对证券市场没有很深认识，那么，证券市场的发展往往会受到很大的制约。
　　在个人业务上，除了做不动产放贷之外，一些金融商品销售的手续费也是银行很重要的收入来源。
　　《上海金融报》：据我了解，日本股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依靠海外资本支撑，日本的居民不是很喜欢投资股票这类高风险的产品。在经济复苏的情况下，这种现象有没有得到改变？
　　齐藤寿参：在上世纪90年代时，有一些海外资金进入日本资本市场，他们并不是看重证券市场，而是看重一些摇摇欲坠的企业，可以说是“捡金蛋”来的，即以一个很低的价格收购日本的企业。
　　日本的老年人、中年人由于受过泡沫经济的打击，对股票依然不热衷。年轻人由于没有经过这次打击，所以，他们会通过网络去投资股票。此外，近两年日本出现了一大批新富裕者，他们对股票的投资在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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